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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壮丽与黑色的崇高——邱汉桥的山水画境界

文丨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 王镛

中年实力派画家邱汉桥正在当今中国画坛崛起。他创造的山水画境界,“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色调红的壮丽,黑的崇高。所谓红的壮丽与黑的崇高,是指邱汉桥的水墨山水画大体上可分为红与黑两种色调。他以朱砂为主的红色调作品,大多描绘北京香山一带霜林红叶的秋景,2006年初他为人民大会堂绘制的巨幅山水画《金秋无际》,堪称红的壮丽的典范;他以浓墨为主的黑色调作品,大多刻画真实的或想象的崇山峻岭的雄姿,1994年他在全国美展中的获奖作品《世纪魂》和2002年他在全军美展中的获奖作品《难忘》,都是黑的崇高的代表。他的黑色调作品的数量多于红色调作品,因为纯水墨是他偏爱的原色。除了红与黑两种色调的作品之外,他还创作了不少浓墨重彩、淡彩或淡墨的作品,尝试多种多样的风格。有些山水田园风光的小品,笔墨苍润,境界开阔,像他的大幅作品一样表现了画家特有的沉雄的气韵。

气韵是传统中国画最重要的品评标准,被列为六法第一,但历代学者、画家对气韵的解释却众说纷纭。北宋郭若虚提出“气韵非师”:“六法精论,万古不移。然而骨法用笔以下五法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其然而然也。”(《图画见闻志》)郭若虚把气韵说成先天的禀赋,不可师承和学习,只能默契神会,自然领悟。这恐怕有一定道理,因为气韵是画家内在精神、性格、气质的外化,不是单纯学习绘画技法就可以获得的品格。明代董其昌也说:“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不过他又说:“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画旨》)看来董其昌比郭若虚更全面一些,把气韵归因于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学养。

邱汉桥山水画沉雄的气韵,来自他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阅历。画家1958年生于湖北孝感一个艺术氛围很浓的家庭,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唱楚剧的主角。还会伴奏。他从小天资聪颖,酷爱绘画和音乐。遗传给他的不仅有艺术细胞,还有质朴淳厚的本色。1976年邱汉桥入伍,从温暖的南方来到寒冷的东北。多年艰苦的军旅生涯磨砺了他军人的意志,培养了他刚毅稳重的性格。部队发现了他的绘画才能,支持他到美术院校深造。1985至1989年,他先后在沈阳鲁迅美术学院和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就读。在此前后,直到他后来成为中国武警总部的专职画家,由于眷恋家乡的山水,景仰大山的崇高,他一直专攻山水画创作。他在创作的同时博览古今中西的画史、画论,涉猎文学、哲学、美学,熟读周易,修炼气功,欣赏《高山流水》、《命运交响曲》,多次到家乡、峨眉山、青城山、阳朔、神农架、九寨沟等地写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开阔了他的视野和心胸,提升了他的山水画境界。自从董其昌划分南北宗以来,评论家常说南方、北方水土对画家个性风格的影响。邱汉桥虽然热爱南方自己的湖北家乡,但他在北方长期的军旅生活早已使他打破了地域的界限,尤其他的老师贾又福使他认识到北派山水崇高的审美追求,使他的山水画综合了南北两派的优长,苍润的笔墨接近南宗,雄浑的气势倾向北派。邱汉桥毕竟是现代军旅画家而不是古代文人墨客,因此他能够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来审视中国画传统。他主张深入研究中国画传统内在的精粹,而不是玩弄表面的笔墨游戏。他注重作品绘画形式本身宏观的整体视觉效果,摒弃旧式文人画淡化绘画视觉因素的偏向。他强调我们必须承袭的是传统中国画的精神灵魂,而不是一种僵化了的模式,当代画家需要创造与时代精神相吻合的具有传统文化精粹的新时代水墨画作品。这实际上是他的山水画创新的自白。

邱汉桥山水画的创新,是在创造性地继承中国水墨画传统精神基础上的创新,也以开放的心态吸收了西方现代艺术的构成观念。他认为画家最根本的素质是具备抽象思维的能力,即理性构成的能力,因此他高度重视绘画的视觉形式结构。结构,相当于六法中的“经营位置”,即通常所说的章法、构图。唐代张彦远曾说:“至于经营位置,则画之总要。”(《历代名画记》)清代邹一桂更从画家创作的角度说:“愚谓即以六法言,亦当以经营位置为第一,用笔次之,傅彩又次之,传模应不在画内,而气韵则画成后得之。一举笔即谋气韵,从何着手?以气韵为第一者,乃鉴赏家言,非作家法也。”(《小山画谱》)石涛甚至把“分疆”(经营位置)等同于“境界”。(《苦瓜和尚画语录》)邱汉桥的结构概念似乎比构图宽泛,不仅指画面表面的构图,而且指画面内在的结构。对他的山水画来说,结构是骨,笔墨是肉,没有骨架支撑,笔墨则无所附丽。为了凸显这种内在的结构,他自述:“我抛弃了导游图式的表面摹写,冲破了传统的三远表现手法,把理念和自然结合起来,去追寻一种精神世界。”他的佳作《世纪魂》中峥嵘耸峙的群峰,就突破了传统山水画“分疆三截两段”的僵化程式和“三远”的构图手法,以单纯而丰富的黑、白、灰块面的三角形、椭圆形、立方体并列构成,创造了一种超现实的自然奇观,寄寓着画家追求崇高的精神理念,其视觉形式结构静穆、凝重、内敛,颇具内在的张力,充分表现了画家稳健、沉雄、含蓄的内在气质。他的山水画《屹立》借鉴了西方的明暗立体画法,因为突出了大结构的对比统一,所以与中国的水墨皴染结合得毫不生硬。《永恒的记忆》中一块突兀的长方形立体山石,《乡梦》中两条大面积的长方形黑色块、《墨境》中金字塔形的黑色山峰,都带有浓厚的现代构成意味,给人以视觉的冲击和精神的震撼。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邱汉桥追求崇高、永恒甚至有些神秘的精神境界,擅长抽象思维和理性构成,熟悉阴阳五行学说,但他的山水画并没有蜕变成阴阳观念的简单图解或纯粹抽象的玄学符号,而是始终保持着与自然山水的亲密联系,对自然山水的真实感悟,只不过从自然山水中抽取出最富有崇高感的视觉形式,加以强化,重新组合,开拓壮美幽深的境界,别构世间未有的灵奇。

天才也不能凭空创造。画家总是要参照前人世世代代积累的传统经验图式,进行适当的矫正,才能有所创造。邱汉桥也不例外。在古代画家中他特别推崇明末清初的“金陵八家”之一龚贤,在现代画家中他特别推崇革新派山水画大家李可染,他的笔墨技法明显受到了龚贤和李可染的影响。学画者往往首先专学一家,然后博采众家。邱汉桥从龚贤入手,上追五代、宋、元、明诸家,董源、巨然、李成、范宽、郭熙、米芾、高克恭、黄公望、陈淳、董其昌,龚贤以后的八大山人、石涛、吴昌硕。现代的齐白石以至李可染,都是他师法的对象。邱汉桥被评论家称道的墨点皴法,可能得益于龚贤的启发。龚贤曾说:“皴法名色甚多,惟披麻、豆瓣、小斧劈为正经,其余……皆旁门外道耳。”(《画诀》)披麻皴为五代董源所创。豆瓣皴亦称芝麻皴,北宋范宽曾用,皴笔以点为主,墨点较大者即豆瓣皴。龚贤山水取法董源、米氏父子,常用披麻皴和豆瓣皴。邱汉桥研究过龚贤,也研究过“米点山水”,但他的墨点仍有独创的自家面貌。郎绍君曾经分析过他用点的特长:“他注意点排列中的虚实与破墨。排列墨点太实易板,过虚又易混沌。他的方法基本是在黑白对比的基调上求虚中实,寓浓于淡,寓淡于浓,寓力度于妩媚,并以点破点,以反复的积墨法破除过分显明的边界线和结构关系,既避免了板结,也加强了笔墨的变化。”(《含古接今一点中》)邱汉桥的墨点层层积染,层层深厚,与他单纯而丰富的结构互相配合,有助于营造苍秀雄浑的境界。例如他的《山岳之韵》、《大野无声》、《远山的呼唤》、《山韵》、《微风》、《乐章》等作品,都把墨点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邱汉桥不仅善于用点,还善于披麻皴、小斧劈皴等各种皴法,也善于泼墨。他的佳作《难忘》主要采用披麻皴和泼墨技法,结构同样厚重坚实,境界同样苍秀雄浑,尤其山顶泼墨的乌云,氤氲微茫的雨意格外传神。最近他又发明了一种淡墨晕染的山石皴法,视觉效果类似水印木刻洇湿的肌理,近看朦胧不清,平淡无奇,远看却有无限丰富微妙的层次,令他的画家同行们惊羡不已。这种淡墨的特技皴法,也可以构成气势恢弘的画面。

根据传统文人画的审美趣味,以水墨为上,以清淡为宗,“鄙精研于彩绘”(黄休复《益州名画记》)。这种审美趣味也影响到我们现在的许多中国画家,以水墨为雅,以重彩为俗。当然,水墨并非单一的黑色,“墨分五色”,可以变化无穷。而水墨与色彩也确实难以调和,尤其浓墨与青绿重彩不易调和,但大胆调和也可能险中出奇(如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在水墨与色彩相配时,黑红两色比较容易调和。按照周易哲学五行与五色对应的观念,黑属水(代表北方、坎、冬至、玄武、羽、精),红属火(代表南方、离、夏至、朱雀、徵、神),这矛盾对立的两色却容易形成互补的协调关系,其中的视觉心理学机制还不太清楚。邱汉桥的家乡先秦楚文化的漆器图案就是以黑红两色为基调。齐白石曾创“红花墨叶法”。李可染的山水画名作《万山红遍》也把红与黑两色完美地调和起来。邱汉桥创作的北京秋色系列山水画,正是沿着李可染的路子继续探索,把水墨之上的红色推进到更加壮丽的境界。邱汉桥1987年来京,而今作为武警总部的专职画家,长年居住在香山杏林山庄的画室作画,与香山朝夕相对,饱游饫看红叶满山的秋景,创作了一系列描绘香山红叶的红色调作品。2006年2月,邱汉桥花费两个月时间创作的巨幅山水画新作《金秋无际》(5.3×2.1米),悬挂在人民大会堂浙江厅与广东厅之间的墙壁,替换了原来悬挂在那里的中国画大师潘天寿的旧作《松》,顿时成为新闻媒体关注的热点。其实,新旧更替是正常现象,新作未必超过旧作,但邱汉桥的这幅新作的确令人眼前一亮,热烈的红色调在棕黄色麻面大理石衬托下更显得鲜艳夺目,满堂生辉。画面以巨大的横幅展开,层层叠叠的霜林红叶覆盖着平缓起伏的群山,山上林间的泉水曲折流淌,白云和远山层次分明。画家选用了纯净的朱砂,掺入少许丙烯颜料,使红的色泽更加亮丽。因为红色是以水墨衬底,色墨交融,相得益彰,所以整个画面沉实而不浮华,浑厚而不单薄,依然表现了画家特有的沉雄的气韵。

邱汉桥身为国家的一名专职画家,志存高远,心雄万夫,肩负着振兴中国画的使命,思考着如何使中国画走向世界的问题。据说他正在筹备赴法国巴黎卢浮宫的个人画展。我预祝他在未来的世界艺坛上以自己红的壮丽与黑的崇高,为祖国争得巨大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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